邓育秦

风一吹院角的葡萄架，我就知道，中秋来了。

小时候，供销社的月饼不多，每户凭票只能买二斤。油纸包得方方正正，油印的红纸在角上翘着边。我总趁大人不注意，掀开纸角摸一下，酥皮的碎渣粘在指尖，舍不得擦。不到正日子，半口都吃不上。

母亲早早就发好了白面。红糖、白糖拌上干面，揉得细沙沙的，就是最金贵的糖心。包好的面团往刻着白兔桂树的木模子里一按，“啪”地往案板上一磕，一个圆滚滚的月饼馍就跳了出来。

蒸好的馍泛着麦香，印子上的兔子活像是要从面里跑出来。我们围着灶台转三圈，咽着口水，也不敢伸手拿。母亲说，得等月亮爬上来祭完月神，才能动嘴。

终于等到了中秋节，天刚擦黑，一轮圆月就从东山尖上探出头。我们把院中的小方桌擦得发亮，摆上凭票领来的油纸月饼、刚蒸好的月饼馍、竹篮里红得透亮的红枣、缸里温得软乎乎的柿子，还有架上刚剪下来的紫葡萄。

那时候哪有“一人一块”的福气，一包月饼全家老少分着吃。母亲用菜刀切成小小的牙状，我总舍不得大口咬，一点点抿着吃，连掉在手心里的酥渣，都要舔得干干净净。

母亲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手帕，每样挑出几块，仔细包好，塞到我手里。“挨家给邻里送去，都是自家的一点心意。”

窄巷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穿布衫的小身影攥着帕子来回跑，你家进，我家出。伙伴们撞见了，隔着门廊笑两声，互相挤挤眼，谁也不敢多耽搁，手里的帕子还温着，心里急着赶下一家。

东家接过手帕，把红枣轻轻拿出来，往里边放几个刚摘的核桃。西家掀开布包，留下葡萄和柿子，又把自家树上的八月红果往我手里塞。送来送去，油纸包的月饼转了小半条巷子，最后竟又安安稳稳回到了自家桌上。母亲笑着挑出几块，用油纸重新包好，留着节后走亲戚，剩下的，终于能让我们放开吃了。

那年中秋，满巷都是月饼香‌。月饼皮酥得掉渣，糖心甜得粘牙，就着院里的月光咬一口，风里都是桂花香。如今超市的月饼摆满货架，莲蓉、流心、五仁、云腿，什么口味都有。包装精致得像小礼盒，却再也找不到当年攥着油纸跑遍整条巷子的热乎气。

岁岁中秋，年年望月。我总想起那年的月亮，亮得像水洗过，小方桌上沾着夜露的果子、巷子里穿梭的小手帕、邻里之间互赠的情谊，都被月光温柔签收。

一个习俗，一段往事。原来最让人记挂的从来不是月饼的甜，是那年月光底下，你送我、我送你，整条巷子连在一起的烟火气。

编辑：陈雁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