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朱青龙

金秋时节，清辉漫过古绛州的飞檐。满城飘扬的中国红混着街巷暗涌的菊香，把整座千年古城熏染得温润又热烈。

白日里，龙兴大街上仿古马车碾过青石板，巡游彩车上载着游人，绛州大鼓轰然作响，把“一根扁担走绛州”的老谣，敲进四方游客的镜头里。贡院巷人流如织，非遗百戏轮番登场，古风巡游衣袂穿梭巷陌，抬脚落步间恍若时光倒流。城内十座非遗小院尽数开门纳客，澄泥砚、绛帖诸艺各展风华，蒲剧腔调与小吃香气交织，游人沉醉在这满城古意之中。

待到暮色四合，华灯次第亮起，散在街巷的喧嚣声顺着磨得发亮的石板路缓缓汇聚，最终流向城垣深处——绛州乐楼。

黛瓦飞甍，画栋雕梁，古乐楼静静守望着脚下代代生息的土地。城墙上“绛州古城欢迎您”的大字流光灼灼，猎猎旌旗在晚风里悠然舒展。“东方有戏·走进新绛”蒲剧专场如约开锣，绛州儿女登上古台，以最动人的乡音，以戏为媒，共庆祖国华诞。

尚未开戏，乐楼前层层台阶早已人山人海。白发老者拄杖而立，年轻父母怀抱孩童，远道而来的游客举着相机定格盛景，万千身影叠在一起，似一条被灯火映红的长河。人们手中小小红旗轻摇，细碎的红影闪动，与古楼翘角上的鎏金纹饰交相辉映。

蒲剧名家孔向东一登台亮嗓，便攫住全场心神。丝竹徐起，板胡激扬，蒲剧慷慨高迈的腔调划破夜幕。这朵深植于河东沃土的艺术之花，激越时如汾水奔涛一泻千里，婉转时似姑射山浮云舒卷。水袖起落间，唱的是千秋善恶昭彰，抒的是万古家国情怀。

台下万头攒动，却生出一种动人的静。戏迷凝神谛听，随节拍颔首，不少人不觉间眼泛泪光。这份静不是漠然，是刻在血脉深处的共鸣，蒲剧早已是融进绛州人骨血的乡音。有老者轻声感慨：“只要梆子一响，咱新绛人，魂就跟着走了，连饭菜都不觉香了。”

这句滚烫的感叹，倏忽间牵出我白天在梁万方故居的所见。330余年古宅之内，楹联“参易研经明天地至理”高悬，筝弦叮咚，雅乐悠扬。从当年梁万方闭户穷经、深耕文脉，到后人接力守望古居、护好根脉，再到今夜乐楼上蒲韵飞扬、声动满城——我发觉，流淌在绛州大地上的千年文脉，从来都是这般生生不息、前后相续。

乐楼之上，锣鼓铿锵，叩响的何止耳膜？那是先辈代代传下的文化基因，正经由这座古戏台，缓缓注入一代又一代绛州人的血脉。台上演绎着忠义千秋、人间百态，台下闪动着五星红旗的灼灼艳红。古今于此，深情相拥。

夜色渐深，好戏正酣。唱腔回荡夜空，掠过厚重的青砖城垣。我立在涌动的人潮之中，手擎红旗，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安宁。这份心安，来自脚下被岁月磨得莹润的青石板，来自耳边熟稔入骨的乡音，更来自眼前这铺天盖地、触手可及的中国红。

最动人的家国礼赞，未必只有漫天礼花与鼎沸欢歌。它藏在古戏台荡气回肠的蒲韵里，藏在老巷民居淡淡的墨香里，藏在古城绵延不绝的人间烟火里。

编辑：王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