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要结婚了,那个满院子跑着喊“妈”的小子,真的要成家了。我们心里欢喜,决定回老家村里去,挨家挨户报喜,把这份喜气送给亲人。
一脚踏进四叔家的小院,目光先被院中的两棵石榴树牵住了。密叶间,石榴坠得枝丫弯弯。果皮胀得通红,一道道裂纹绷开了,像憋不住要笑。老公随口说:“这石榴,长得真好!”声音里透着久别重逢的亲热。
话音未落,四婶已从灶间转出来,围裙都没来得及解,拿起剪刀就往树上够:“摘!挑最大的摘!”我忙伸手拦她,回头嗔怪老公嘴快。老公却笑着按住我的手:“打小回乡下就是这样,今天,就让我再任性一回。”
四婶的剪刀停在半空,话却多了起来。她说:“他小时候是个馋猫——石榴刚泛红,就猫着腰溜进院,踮起脚尖偷果子。”说到这里,她自己先笑弯了眼,四叔在一旁也跟着咧嘴。可笑着笑着,四婶的声音低了下来:“那时候,为了这几棵树,你婆婆和我,还红过脸呢……”那些曾让人心里硌得慌的事,如今说起来,竟轻得像一阵风。
临别时,四婶又往我们袋子里塞了好几个饱满的大石榴,双手按着袋口,不容推辞:“留着,婚礼上摆!石榴是团圆果,一家人围坐着掰开分着吃,甜。”她的手粗糙温热,攥着我的手晃了晃。我喉咙发紧,只说出一句:“四婶,婚礼您可一定要来。”她连连点头,别过脸去擦了下眼角。
归途,车里静静的,只有车轮碾过乡间小路的声音。老公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,慢慢讲起这两棵树的来历。
早些年,一大家子同住一个大院,院里有两棵石榴,还有一棵柿子树。分家时,两家都惦记那两棵石榴树。树扎根在我们家分到的宅基地里,可我们常年不在村里,满树果子,采摘便归了四婶。树是我们的,果子归她,一道缝隙,就这样横在两家人中间。老公叹了口气:“那时候日子穷,为几个果子,心里都存着疙瘩。”
后来家里要翻盖新房,老树不得不刨掉。老公说,那时老父亲在石榴树下蹲了整整一个傍晚,烟抽了一根又一根,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。树是一定要刨掉的,可四婶心里的那份念想,他割舍不下。于是头一年,他在树根下压下枝条育苗;第二年开春,把培育好的小苗,亲手栽进四婶的院里,刨老树之前,还请村里乡亲估价,认认真真付了八十块钱。如今四婶院里这两棵硕果累累的树,便是当年老树留下的“后代”。
老公讲完,半天没说话。我扭头看他,他正望着窗外,眼睛亮亮的。我知道,他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那些在树下静坐的黄昏。
(张海萍)
编辑:王亚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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