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一”放假回老家,翻箱底看到了一抹红,那床怒放的牡丹花喜被,是我结婚时母亲一针一线缝的,摸上去还是像当年那样软和。那褪了色的红漆箱内,老被子被叠得板板正正。红漆箱装的是过往,老被子裹着的是岁月。被子上的花谢了又开,母亲的身影淡了又现。原来长久的温暖,从不是轰轰烈烈,而是藏在一床老被子里,藏在每一次想念时,像一团不灭的火焰。
那是1979年冬,父母为我和女友定了结婚的日子,就忙得脚不沾地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再困难的家庭,嫁娶时也要做几床被褥,这不但是生活的必需品,也是一个家庭的门面。为了不让别人瞧不起,哪家嫁娶都把这作为一个硬条件。
母亲最大的心愿,就是为我们成亲张罗着缝三铺三盖新里新表新棉花的“三表新”婚被。
新被面是人的面子,也是最金贵的地方。当年的百货商店里,缎面总是摆在显眼的位置,多来自浙江、上海。那里的缎面种类繁多,图案绚丽:龙凤呈祥、百鸟朝凤、金鸡报晓,绣工精湛,色彩艳丽。柜台上五颜六色的缎面铺展开来,大妈大姐们常常挑花了眼,半天挪不动步。而母亲的手头并不宽裕,我们兜兜转转在集市上千挑万选,选中了大红牡丹花棉布被面。母亲说,大红牡丹图案,寓意吉祥富贵,做成被子不打滑,盖上还暖和。我感到,母亲触碰到的不只是布料,更是老一辈勤俭持家的本分与智慧。
选好心仪的被面,弹好蓬松又柔软的新棉花,母亲又取出她用织布机织就的“百尺”土布。母亲总担心我们结婚时不够体面,怕我们日后受委屈,自入冬后,大早起,到黄昏,紧赶慢赶穿梭织布,把满腔的心意和深情都织进了经纬之间。
土布被里,红花被面,被冬日的阳光晒得香香的。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坐在院子里缝被子的样子,先将宽大的被褥里子在席上铺展扯平,戴上铜顶针,拈起大号钢针与双股棉线,沿席边缘开始缝制,针穿过厚实的棉布,用指节顶一下借力,发出摩擦的“沙沙”声响,与给母亲打下手的隔壁婶婶聊天的欢笑声,交织成最温暖的旋律。缝好三个边,内外一翻,将新棉絮轻轻平放于里子上,放下时需让棉絮两边空出的布料长短一致。铺好新棉絮后,被面比被里小一圈,接下来就可以开始“套”被子了。只见母亲和隔壁婶婶两人各执棉被子两角,高高举起抖落平整。此刻,母亲先用棉线把被套和被芯四周缝死,再沿着四边和中间走针,针脚匀密,线迹笔直。每缝一段,她便挪一下身子;线将用尽时,会在里层细心打好一个活结。不经意间,我看到母亲在缝制被面时,手被针扎出血了,被里一小块有了血点痕迹,母亲说拆洗重做吧,我对母亲说,不要紧,这样也好,让我时常看到它,记住母亲的恩情。
喜被“出炉”,红绿相间,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。母亲缝成的被子是对一双新人永结同心的祝福,这一针一线,把时光缝进温柔里,缝的是母亲的疼爱,更是代代相传的温暖。
进入新世纪,被褥发生了质的变化,铺的、盖的也分季节,市场上有了羊绒被、羽绒被、蚕丝被等产品,厚重的棉花被褥就像黑白电视、老式缝纫机、蜂窝煤一样,从生活中淡出了。但是母亲手工做的那套留有扎手出血痕迹的被褥成了母爱的见证,提醒自己无论走到哪里,都不能忘记母亲的爱和付出。
□南崇俊
编辑:王亚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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