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老家绛县横水镇西录村,也雅致地称作“西录佳庄”。听村里老人讲,村落始于清朝康熙年间,由举人郭铭选址立庄、开基建村,世代烟火在此绵延数百年。岁月流转,当年建村先祖的后人早已散落村中寻常巷陌之间,竟再也分辨不出究竟是哪几户人家,只留古村名号,静静诉说着旧日渊源。
最让我念念不忘的,是当年穿村而过的那条清泉。
溪流的源头在村子北边的北沟深处。北沟地势清幽,坐落着一座小型水库,水库上下游整片长满茂密的芦苇,清风拂过,芦叶摇曳,满目清幽。沟底遍布无数细碎的泉眼,汩汩清泉常年不息、潺潺流淌,只是这些泉眼,大多坐落于上游邻村周家庄村地界。
先辈们聪慧勤恳,在两村交界处拦水筑坝、修渠引水,将清甜的山泉水引入西录村中,顺着人工沟渠穿庄而过,最后汇入村南的大沟里。这一汪活水,是旧时全村人的命脉,滋养着整座村庄,便利了家家户户的日常生计。
溪水清澈甘甜,四季不竭,用处极多。平日里,村民引溪水灌溉田间庄稼,滋养一方良田;妇人常在溪边洗衣洗菜,孩童戏耍欢闹,潺潺水声伴着欢声笑语,填满了村庄的寻常日子。最难忘的是,每年天寒露重时,村子溪边总会挤满邻里乡亲,家家户户趁着上冻之前,在清冷的溪水中清洗芥菜,一棵棵青翠的芥菜被淘洗得干干净净,随后入缸腌制酸菜。一缸缸酸香爽口的酸菜,封存着秋日的味道,便是全村人一整个冬天的下饭主菜。清贫岁月里,这溪水滋养的滋味,是独属于乡村的温暖慰藉。
这条溪流,是我们一代人的童年乐园,承载了无数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盛夏酷暑,溪水清凉透彻,我们三五成群的孩童,总爱泡在溪水里戏水打闹、摸鱼捉虾,驱散夏日燥热,溪边满是清脆的童声。寒冬来临,气温骤降,整条溪流便结上厚厚的冰层,平整透亮。我们不畏严寒,踩着薄冰在溪面上自由溜冰,追风嬉戏,寒意里满是纯粹的快乐。
最让人记忆犹新的,是一场大雨过后的惊喜。滂沱大雨冲刷沟渠,在沟边硬生生冲出一道巨大的缺口,水流经年冲刷、沟壑成形,竟冲出一条一丈多长的天然水沟,顺势而成一方绝佳的水滑梯。每逢雨后积水流淌,水沟光溜湿滑,水流缓缓涌动,成了我们最痴迷的玩乐之地。
孩子们争先恐后趴在黄土水沟上顺势滑下,一趟又一趟,乐此不疲。可这黄土沟里,藏着不少零星裸露的料姜石,也就是黄土层里的钙质结核,质地坚硬,棱角参差。我们只顾贪玩,浑然不觉风险,粗糙坚硬的料姜石,常常把我们的后背、屁股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血印,虽隐隐作痛,却丝毫不影响玩乐的兴致,依旧嬉闹不停。如今想来,那些带着痛感的童年瞬间,恰恰是最鲜活、最真切的乡村记忆。
山河依旧,岁月更迭,世事总在悄然变迁。
20世纪八九十年代,村里和周边村陆续开凿深井,地下水被大量取用。自此,北沟的泉眼渐渐干涸,那条滋养村庄、承载童年的潺潺溪流,慢慢断流、彻底消失。
如今重回西录村,沟渠依旧,旧迹残存,却再也不见潺潺流水,没有了溪边浣衣的乡邻,没有了冬日溜冰的孩童,更没有了那道独一无二的天然水滑梯。数百年古村文脉未断,可那条贯穿了几代人生活与童年的溪流,终究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。
流水无声,岁月有痕。消失的是溪水潺潺,留存心底的,是西录村最温柔、最难忘的乡土乡愁。
□张向东
编辑:王亚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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