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时代发展，那些曾铺满北方农村家家户户的炕围画，也跟着旧时光慢慢隐退，成了一代人专属的乡土记忆。

在我的童年记忆里，从前的农村人家，户户盘土炕，有炕必有炕围。那时没有精致的壁纸、典雅的墙布，斑驳的土坯墙粗糙又易掉灰，挨着的被褥、衣裳极易弄脏。聪明的村民，便在炕沿三尺高的墙面上，绘一方色彩、缀一派风景，这便是炕围画，乡下人也亲切地叫它墙围子、腰墙子。它最初只是实用的遮挡，护住土墙、洁净被褥，久而久之，成了农家屋里最体面、最鲜活的装饰，是寻常日子里最朴素的审美浪漫。

20世纪七八十年代，是炕围画最兴盛的年岁。那时，村里盖新房、娶新人、迁新居，头等喜事便是请乡间画匠来家里画炕围。在物资匮乏的年月，能拥有一整墙鲜亮工整的炕围画，是一户人家体面富足的象征。主人家总会备好茶饭、尽心款待，盼着匠人落笔生花，把普通的农家小屋装点得热闹雅致。

旧时的炕围画，藏着最地道的人间烟火与民间意趣。贫寒人家图简洁利落，只刷一层匀净的底色，镶一道万字拐，朴素大方，耐看耐用。家境稍好的人家，便满铺精巧图案，色彩艳丽饱满，红绿相映、蓝黄相间，不惧岁月风尘。画里的内容皆是百姓心头的美好期许：有山水青松、花鸟蝶鱼，草木葱茏，生机勃勃；有传统戏曲桥段，《三娘教子》《天仙配》《西厢记》，一笔一画描摹着忠孝良善、人间温情；也有五谷丰登、富贵花开的吉祥纹样，藏着农人岁岁安稳、年年丰盈的朴素心愿。

一方炕围画，就是一方小小的世间天地。白天，阳光透过木格窗洒在炕上，彩色纹样熠熠生辉，让简陋的老屋瞬间鲜活明亮。夜晚，一家人围坐热炕，大人做针线活、唠家常，孩童趴在炕围边，对着缤纷图案静静端详，听长辈讲讲画里的故事。冬日寒风呼啸，土炕温热绵长，满墙鲜活的图案，抵尽了冬日的萧瑟清冷，护住了一家人的团圆暖意。

那时的炕围，也藏着普通人的节俭与热爱。更早的时候，乡亲们没有颜料、画纸，就仔细糊上平整的旧报纸，小心翼翼对齐边角，绝不歪斜潦草。后来，有了印花炕围纸，色彩绚烂、纹样精致，贴好再刷一层清漆，防水耐脏，经年不褪。没有刻意的雕琢，没有奢华的点缀，一墙一画，皆是手作的温度，是老百姓在清贫生活里，认真生活、向阳而生的赤诚。

时代更迭太快，新式楼房取代了土坯老屋，柔软的床垫代替了温热土炕，精致的墙面装修取缔了老式炕围。旧房推倒的瞬间，那些斑驳多彩的炕围画，也随之湮灭在时光里。

炕围画从不是昂贵的艺术，只是乡土大地孕育的民间风情。它扎根泥土、贴近生活，不张扬、不浮夸，承载着那个年代农村的生活风貌，封存着一代人的童年时光、阖家温情与乡土情怀。

那些留在旧屋里的炕围画，早已不只是墙面的装饰。它是岁月的底色，是乡土的印记。纵然渐渐消逝，却永远妥帖珍藏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。

□牛纯人

编辑：王亚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