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记者 李丹凤 游映霞
10月16日晚,第五届中国考古学大会媒体见面会在运城深航国际酒店举行。在媒体代表提问交流环节,光明日报、中国新闻社、新华社山西分社等媒体记者围绕公共考古、数字考古、考古年代学、中外考古合作等话题提问,相关专委会代表逐一回应。以下为问答摘编。
公共考古:从单向科普走向双向参与
●近两年,公共考古事业发展最重要的变化有哪些?这些变化对考古事业发展起到了怎样的作用?
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王晓琨:
公共考古事业发展出现几大重要转变:机构建制化,由单向科普转为双向参与,传播内涵和外延不断拓展,立足地方考古资源推进本土遗产传播。这些变化有助于夯实文物保护的社会基础,推动学术成果通俗转化,拓展考古社会价值,促进考古和教育、传媒、数字领域跨学科融合。
●近年来,考古遗址公园、文博机构等展览展示备受公众关注与追捧,如何评价社会上的“考古热”“文博热”现象?
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王晓琨:
对“考古热”“文博热”要辩证看待。这是社会进步的表现,提升了公众对遗址公园、文物展览等的关注度,为考古成果传播、全民文物保护意识提升打下良好基础。但热潮背后也存在部分内容猎奇化、自媒体二次加工带来舆情偏差等问题。专委会提出,要坚守学术底线,把大众热情转化为理性文化认知与遗产保护自觉。
数字考古:技术迭代改变研究逻辑
●从1926年李济先生用纸笔、标尺创立“三点记载法”,到今天AI、遥感、高精度测年等技术应用,技术迭代给中国考古学的研究逻辑带来了哪些改变?这些前沿技术在考古一线工地的实际普及和应用情况怎么样?
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刘建国:
李济先生提出的“三点记载法”,与后来考古现场探方记录方法有相似之处,但不能简单等同。二者共同的核心,都是以固定基点为原点,按水平方向、垂直方向等坐标记录遗迹和遗物的空间位置,尽可能完整保存遗存的空间与构件信息。这说明中国考古学从一开始就重视田野记录。
从技术手段看,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,考古测绘还在相当程度上沿用平板仪等传统方式,精度和效率有限;90年代至2000年前后,全站仪引入考古现场,操作方法和记录精度发生很大变化;2010年以后,多视角三维重建在考古学界应用并较快推广。近些年,无人机拍摄、遗址三维重建与区域数字化采集相结合,为观察遗址周边环境、分析人地关系提供了支持。我们运用这些技术分析了江汉平原、长江中游乃至下游的很多史前考古遗址。有专家提出,中国先民早在6000年前、5000年前就已适应并改造环境,特别是对水资源进行改造,较好适应了气候变化,推动了长江文明的诞生和发展。
在一线普及应用方面,全站仪、无人机、多视角三维重建等技术已在全国考古现场较快推广,成为重要的记录和分析手段。近年来,人工智能在考古领域的应用越来越多,考古学界已深刻认识到,人工智能时代已经到来,未来应用会越来越深入。总之,考古学界对新兴技术持开放态度,兼收并蓄,推动考古工作高质量发展。
考古年代学:为中华文明探源提供坚实支撑
●本届大会上,专家学者分享了光释光测年、单体氨基酸测年、碳-14测年等新技术,可对过去难以测年的陶器残留物、石制品等直接定年。这些测年技术的突破,会不会对中华文明探源有较大助力?
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吴小红:
答案是肯定的。考古学年代体系大致分为两类:一类是由地层学和类型学构建的相对年代框架,另一类是由自然科学技术方法构建的绝对年代框架。绝对年代必须建立在可靠的相对年代框架之上,才具有真正的考古年代学意义;如果脱离地层关系和类型学序列,孤立的绝对年代数据很难解释考古遗存。
正因如此,攻克陶器、石器等遗存的直接测年问题十分重要。陶器、石器经过科学考古发掘,往往具有较好的地层关系,又因人类活动而形成一定的类型学序列。对陶器残留物等开展直接碳-14测年,并结合光释光测年等方法测定石制品埋藏年代,可以把绝对年代与相对年代紧密结合,为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、中华文明探源研究提供坚实的年代学支撑。
此外,残留物分析还能提供陶器、石器使用功能以及人类资源利用,特别是食物资源利用方面的精细化信息。在此基础上开展测年,可为解释相关人类活动和行为提供可靠的直接证据。因此,这些方法创新对中华文明探源研究具有很大助力。
中外考古合作:从单项发掘走向全链条合作
●我们与国际社会的考古合作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?取得了哪些成就?未来的趋势或方向是什么?
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研究员、博士生导师魏峻:
从合作方向看,主要有三个方面。
一是合作考古发掘,主要围绕共建“一带一路”和文明互鉴两大主题展开。陆上丝绸之路方向主要围绕中国新疆及中亚国家开展合作,在乌兹别克斯坦、吉尔吉斯斯坦、哈萨克斯坦等国实施了大量中外合作考古项目;海上丝绸之路方向,在斯里兰卡、印度、沙特以及南非等地开展的相关考古工作也取得重要成果。文明互鉴方面,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在洪都拉斯科潘遗址、秘鲁卡拉尔文化相关遗址、印度河流域印度河文明相关遗址开展考古工作,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在埃及开展水下考古项目,上海博物馆参与埃及孟菲斯相关考古发掘等。这些项目不仅研究中华文明起源,也关注世界其他地区主要文明的发展,视野越来越宽广。
二是合作研究。除联合发掘外,资料整理和合作研究更为广泛。一些项目虽未参加前期发掘,但中方考古机构、文博单位参与了后期资料整理与研究,如琉球考古合作、越南升龙皇城、泰国阿瑜陀耶等相关工作。
三是综合保护项目。近年来的合作还包括柬埔寨王宫遗址、乌兹别克斯坦希瓦古城等发掘与保护项目。这类项目已不只是单项发掘,而是向立体化、整体性保护延伸。
从特点看,一是从早期偏重考古技术输出,转向全链条、全学科合作,覆盖考古发掘、研究阐释、文物保护到文化遗产保护利用;二是参与主体日益多元,除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、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等“国家队”之外,十余家高校以及陕西、广西、四川、河南等地的考古机构和故宫博物院、上海博物馆等博物馆也积极参与;三是更加积极参与国际前沿学术话题研究,在人类起源、人类扩散、南岛语族、农业起源和文明比较等领域提出中国观点;四是人才培训被纳入相关工作计划,既推动高校研究生参与境外考古发掘和国际化学术讨论,也把合作国考古人员培训纳入整体工作安排。
【记者手记】
一场媒体见面会,折射出中国考古学开放、融合、走向大众的四个维度:公共考古需要把公众热情转化为理性认知,数字技术需要更好服务田野记录与文明阐释,年代学突破需要把“绝对年代”牢牢建立在“相对年代”之上,中外合作则需要从单项发掘走向全链条、多主体、重人才的新阶段。考古成果只有被准确阐释、有效传播,才能更好走近大众、走向世界。
编辑:王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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