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科

在平陆县境内，黄河北岸的崖壁之上，一道道刻于绝壁的古栈道遗存，默然伫立千年。世人多知虞坂盐道穿行于中条山脊，驮载着河东盐的烟火往来；却少有人留意大河之侧，依崖开凿的黄河古栈道。一条盘于山巅，一条嵌于河崖，一陆一水，一盐一漕，共同织就了晋南大地悠远的水陆史脉。

黄河自古通航艰难。三门峡上下，河道收束，礁石林立，水流湍急。逆流而上的舟船，风帆难借，只能依赖人力牵拉前行。为使纤夫有立足之地，古人在临河陡峭的崖壁上，一锤一凿，开出窄道，便是黄河古栈道。平陆境内的栈道，西起茅津渡，东至圣人涧、曹川一带，沿黄河北岸绵延数十公里，现存较为清晰的遗迹，多分布于杜家庄、董河等处。董河栈道是其中保存最为完整的一段，崖壁之上，栈孔、纤窝、牵绳磨痕历历在目，是整条黄河漕运栈道鲜活的实物标本。

栈道的修筑，最早可溯至先秦。《史记·河渠书》载，春秋战国之时，关中与河东之间已有河运往来。秦据河东，漕运河东之粟西入关中，三门峡河段便成必经之路。及至西汉，定都长安，京师粮食供给仰仗关东漕运，三门峡天险成了漕运最大的梗阻。汉武帝时期，多次疏浚河道，修整沿岸纤道，黄河栈道自此有了规模化开凿的记载。后世史家论汉之漕运，常提三门砥柱之险，却往往忽略北岸崖壁之上，为拉船而凿出的漫漫纤道。

栈道的形制，完全顺应山崖之势，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，向内凿出半米到一米余宽的通道。岩壁上方，整齐排列着方形或长方形的栈孔，孔深数十厘米，当初用来插入木梁，上铺木板，拓宽行走的路面。崖壁下方，遍布大小不一的凹坑，是纤绳经年累月摩擦石头留下的纤窝。有的石窝深达数寸，一圈圈绳痕嵌入青石，那是无数纤夫世代拖拽留下的印记。崖壁间还留存着东汉、隋唐时期的摩崖题记，记有开凿年月、工匠姓名、主事官吏。一孔一石，一字一痕，都是史书简略记载之外鲜活的工程实录。

汉魏之后，栈道屡毁屡修。隋代定都长安，再度整治三门峡漕路，遣工匠重修北岸栈道。唐初承隋旧制，河东、河南的粮船自黄河逆流西上，经三门运抵关中。开元年间，朝廷为避开砥柱之险，在三门峡两侧开凿开元新河，试图以人工运河绕过险滩，北岸栈道的漕运压力稍有缓解，却并未就此废弃。安史之乱后，中原动荡，漕运时断时续，大河栈道日渐荒疏。到北宋，都城东迁开封，黄河漕运干线随之改道，三门峡至平陆一段的逆河纤运，慢慢退出官运体系。官漕歇止之后，民间商船、摆渡舟楫仍在沿用栈道，直至明清，还有零星行旅与船家借道崖壁纤路往来大河之间。

岁月漫漶，大河改道，水位涨落，许多早期栈道沉入水下，只有水位之上的崖壁遗存，得以留存至今。民间流传不少与栈道相关的旧闻。相传古时董河崖下，有纤夫夜宿崖洞，风雨骤起，纤绳崩断，人随舟没于惊涛；又有船家敬奉河神，祈求浪静舟安。传说未必是信史，却藏着千年来行舟大河之人，面对狂涛的敬畏与无奈。史书记下王朝漕运的政令、钱粮的数额，崖壁之上，藏着的是底层纤夫、船工的生死悲欢。

虞坂古道的蹄印，载的是河东池盐的市井烟火；黄河栈道的绳痕，牵的是王朝粮运与大河生计。一条山道，一条河崖纤路，一为陆路商贸，一为水上漕运，隔着中条山相望。千百年间，河东之地，盐利通天下，漕粮赴京师，山河之间，人的脚步从未停歇。

近代以来，陆路交通兴起，黄河航运式微，大河栈道彻底沉寂。今人站在崖边眺望，脚下黄河滔滔，崖壁上的凿痕沉默无言。那些遥远的漕运政令、工匠役夫、浪里行舟，都凝固在沉默的青石之上。

山河依旧，史迹长存。黄河古栈道不是一处孤立的古迹，而是黄河漕运史留在崖壁上的长卷。一锤凿下去，是王朝的治河之策，也是普通人在大河之畔求生的印记。大河奔涌不息，往事随波远去，唯有崖间凿痕，静静守着这条奔流万古的黄河，守住一段被时光慢慢冲淡的山河记忆。

编辑：陈雁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