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慧
阅读在今天越来越成为一种需要。信息纷繁,心绪难以集中,人们常常想为自己找一种静下来的方式,留一段忘记现实芜杂的时间。在这种寻找中,有人选择了舒展自由的阅读,兴之所至,随心翻阅,不求甚解,只求闲适,这自然是一种乐趣,也是获得。但若想读得深入、读得宽广,读到作者和书籍的潜在精髓,常常还需要给阅读加持一种形式——“戒”。所谓戒,不是禁止,不是清规,而是给阅读设一道边界:此时、此地、此身,只做此事。
袁枚在《黄生借书说》中说:“书非借不能读也。”借来的书,心里悬着一根“明日就要归还”的弦,于是读得格外用心;一旦归了自己,反倒束之高阁,总想着“以后再看”,结果落了灰、蒙了尘。这里所说的“借”,其实藏着的正是“戒”:书不是自己的,便有了一种距离;有了距离,便有了一定的分寸,读起来反而郑重。今天,我们面临的阅读环境比袁枚当时更为复杂——书是自己的,时间是自己的,心却早已不是自己的。手机在旁,消息一响,书页上的字便停了;心里稍觉无聊,手就不自觉地伸向屏幕。所以,为阅读寻找一种“戒”,便不再是古人的迂阔,而成为当下的一种必要。
有一种戒,来自环境。有人在图书馆那种人人低头安静的地方读书,也有人在咖啡馆、快餐厅、车站候车室这类嘈杂又有烟火气的场所读书。桌上放一杯咖啡,周围是此起彼伏的交谈声、杯碟碰撞声、偶尔传来的笑声,但读书的人很安静,他是真的进入书里了。那些与己无关的声响,反而像一层柔软的罩子,把人圈在一个“不必社交、只需存在”的安全区里。这时候,人群就是一种戒。它让人不能太随意,不能一会儿站起来踱步,一会儿扔下书去刷屏。因为有他者在场,哪怕互不相识,也要维持一个“正在读书”的样子。这个外在的样子,久而久之,便把人带进了内在的专注。
还有一种戒,来自仪式。有人读书前,需要和书“确认”一下。不是翻开就读,而是先把书拿在手里,看封面,摩挲纸页,甚至闻一闻油墨味,就像表演者登台前,在侧幕站定,深吸一口气,跟自己说:“准备好,要上场了。”若是省了这一步,直接扎进正文,仿佛总觉得哪里不对;而一旦完成了这个“确认”,书就好像“醒”了,人也“醒”了,接下来的阅读往往特别顺畅。这道仪式,让“阅读”这件事有了分量,不再是可以随手翻翻、随手放下的消遣。
另有一种戒,来自任务。当读书变成一件“为别人做的事”时,反而读得格外认真。帮朋友查资料,或者需要了解一个陌生领域的知识,以便开展工作;抑或是加入一个读书会,需要定期参加活动,得提前读完,做好分享准备。这种“为他人而读”的任务感,像给阅读加了一道无形的边框,给了人一个不能再拖的理由,一个必须交付的期限。反倒是纯粹“为自己读”的时候,容易拖延、走神、虎头蛇尾——因为“为自己”太自由了,自由到失去了方向和力度。
这些看似刻意的阅读方式,说到底,大概都指向同一件事:当下的我们,未必是“天生爱读书”的人。我们需要借助人群给自己围出安静,借助仪式让自己进入状态,借助任务让自己高效专注。阅读对我们而言,是一件需要“创造条件”才能完成的事。而这些“条件”,这些“戒”,也让人想起闻一多《诗的格律》中所写:“恐怕越有魄力的作家,越是要戴着脚镣跳舞才跳得痛快,跳得好。”阅读也是这样,没有“镣铐”时,书是散的,人也是散的,人和书的连接感虽然舒服,但像根松了的弦,弹不出有感染力的声音。而一旦有了那个限定和约束,不管是人群的目光,还是“为别人而读”的责任,注意力就像被一根线串起来了,每一行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所以,这些自找的“镣铐”,这些“借”或“戒”的形式,让一个人在成为一个阅读者的时候,具有了一种独特的个性和真我。再回到袁枚那句“书非借不能读也”,今天或许可以改一下:书非“戒”不能读,书非“戒”不能深读也。借,是别人给的一道戒;戒,是自己为自己借来的一道期限、一种允诺,一种奉献给知识和文化的虔诚仪式。
编辑:陈雁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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