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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州故城
黄河岸边的盛唐回响
发布时间:2026-10-22 11:06:14 文章来源:运城晚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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尉会萍

黄河东岸,中条北麓,河东厚土之上,一座千年故城静静沉眠。这座城,便是古蒲州。历史上,它是河东大地的政治中枢、经济命脉、文化渊薮,亦是兵家必争的军事雄镇。从华夏文明的晨曦初露,到王朝更替的烽火连天,这座城,见证了太多。战国的金戈铁马,曾在此地踏碎山河;秦汉的郡县建制,使其扼守要冲,坐镇河东;北魏置郡,北周立州,千年政区沿革,起起伏伏,蒲州二字,早已凝成一部浓缩的北方边关史,一部厚重的河东文明编年史。就连“蒲坂”其名,亦镌刻着帝王巡狩的印记——当年秦始皇东巡至此,见长垣绵亘,大河相偎,遂取“长”字之形,配以“反”意,定名蒲坂。一音之转,帝王足迹便永远烙印在这片山河之间。

纵观蒲州千年岁月,盛世大唐,为蒲州写下了最璀璨的一页。彼时,蒲州位列天下六大雄州,开元年间两度升为中都,更晋身京师四辅之列。隔河遥望关中长安,蒲州一城,便锁住了大唐的河东门户,护佑着帝国东方的安宁。那时,城池高峻,池深如渊;商旅络绎,车马喧阗;大河之上,舟楫接连,帆影不绝。楼阁参差,市井繁盛,它是黄河之滨流光溢彩的明珠,更是承载盛唐气魄、镇守东方山河的铁壁雄关。

然而,世事如棋,沧海横流。再坚固的城垣,也难敌天灾与人祸的双重侵蚀。金元光元年,战火延烧河东,林木尽伐,水土流失,黄河浊浪携带滚滚泥沙,一次次漫溢城池。昔日高三丈八尺、巍然插云的城墙,被泥沙层层吞没;昔日绕城潺潺的护河,终至干涸堙塞;昔年四门耸峙、俯视大河的千年雄城,渐次沉入黄土深处,化为一段失落的记忆。

如今,繁华尽散,盛景难寻。岁月虽无情,却不曾彻底磨灭这座中都的气韵。透过泛黄的书页,我们依然可以清晰望见,在蒲州大地上,曾有两段震动古今的壮阔篇章,熠熠生辉。

开元九年,天下承平,海内晏然。时为中都的蒲州,迎来了一场利济山河的旷世工程。黄河蒲津渡口,舟楫屡覆,桥梁频毁,耗费无数人力财力,百姓往来苦不堪言。唐玄宗颁诏,命宰相张说亲临蒲州,坐镇督办。一场规模空前的铸桥工程,于黄河滩涂浩浩荡荡铺展开来。一时匠者云集、炉火蒸腾,河东能工巧匠齐聚河畔,借东风之劲,引熔炉之烈,以精湛失蜡法,铸百炼铁水,化镇河神兽。赤红火光映照黄河长空,滚烫的铁水倾泻而下,铸就八尊铁牛——怒目凝神,筋腱虬结,前蹬后蹲,势若奔雷,栩栩如生,威震洪流。工匠又以万丈铁索横跨两岸,连巨舟,架浮桥,于汹涌激流之上,筑起一道凌空飞架的坦途。

历时三载寒暑,蒲津浮桥终成大观。长虹卧波,锁浪平津,成为黄河史上时间最早、跨度最长、最壮美的浮桥。蒲州中都的盛唐气魄,尽凝于铁牛铮铮铁骨与铁索漫漫长桥之间,彰显出国力鼎盛、百工精进的绝代风华,万民颂扬,青史永铭。

然而盛世华章,转瞬即成过往。数十年后,安史之乱骤起,山河破碎,烽烟四野。昔日锦绣蒲州,满目萧条,河山含悲。唐乾元元年,颜真卿受命于危难之际,由同州刺史转任蒲州刺史,渡黄河,守蒲州。同州与蒲州仅一河之隔,他到任后,遵例上谢表曰“此州之地,尧舜所都,表里山河,古称天险”,这片辽阔壮美的尧舜故都,却已不见昔日升平。而颜真卿本人,更负着家国覆灭之痛、满门殉国之哀。安史之乱中,颜氏一门忠烈:堂兄颜杲卿孤城死守,至死不降;侄儿颜季明浴血沙场,尸骨无存;30余位族人血染山河,为国捐躯。半世报国,至亲尽丧,沉痛压于忠臣胸膛。驻足蒲州故城,耳畔黄河涛声呜咽,眼前家国破碎、骨肉永别,万般悲怆齐涌心头。于是,颜真卿落笔如泣,挥毫寄恨,在蒲州这片忠义土地上,写下了震古烁今的《祭侄文稿》。笔墨无暇雕饰,字迹或急促凌乱,或沉郁凝重,涂改圈点,字字含血。每一处顿挫,皆伤亲之痛;每一笔挥洒,皆忧国之思。这并非寻常书法,而是以血泪为墨、忠义为骨的千古哀辞,被后世尊为“天下第二行书”。颜真卿前后在蒲州6个多月,至同年十月改任饶州刺史,而《谢赠祖官表》与《祭侄文稿》均书于此。一座盛唐中都,既见证了帝国恢宏,亦镌刻了文人风骨,千秋凛然。

昔时锦绣,今归尘土;千年风华,尽掩泥沙。曾两度号为中都、繁盛一时的蒲州古城,早已沉眠于黄河之下,盛唐的街巷坊市、官署寺观、人间烟火,俱封存于漫漫岁月之中。

而今,蒲州故城遗址之上,新的篇章正悄然展开。距离那两段历史现场不过数百米的东城墙遗址上,考古工作者正躬身细掘,探秘尘封,一铲一锹拨开厚重黄土,一寸一寸唤醒沉睡古城。地底深处,完整保存着盛唐的记忆肌理——城垣格局、市井街巷、官署遗迹,以及属于中都蒲州的繁华光影、盛代气象、忠烈风骨。千年流转,黄河不语,而厚土之下那座沉睡的古都,正等待着一双双手,轻轻揭去岁月的面纱,让后人一睹千年古城那盛唐绝代的荣光与精神。

编辑:陈雁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