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石

有文友相约，说趁着晴好天气，去西阴采风，我欣然应允，一行五人，就结伴走进了西阴遗址。

我在夏县生活了大半辈子，西阴遗址的名字也听了许多年。但说来惭愧，一直未曾专程走近细看。所以说，这次秋日走访，于我而言，也算是补上了一堂迟来的乡土课。

同行的文友吉春玲，年少离乡，在成都定居数十年，素来喜爱文学。巴蜀之地，自古蚕桑繁盛、锦绣遍地，常年浸润其中，她一直以为，川蜀是华夏丝织最早的发源地之一。这次休假回乡，她原本只为走访故土、纾解乡愁，可一路见闻聆听，多年固有的认知，悄然发生了改变。

相交多年的嫘祖文化研究会会长樊峻山，得知我们到访，早早在门口等候。

我们先走进西阴嫘祖文化展馆。馆内布置朴素规整，图文资料、出土遗存有序陈列，如实记录着嫘祖植桑养蚕、教人缫丝的过往。据我了解，国内多地皆有嫘祖传说，且各有渊源，而西阴不靠坊间故事点缀，全部以考古遗存为依托，让遥远的上古文脉变得真切可感。

待讲解员介绍完毕，樊会长和我们细数织锦源流。他说：“世人常说的蜀锦、云锦、宋锦、壮锦，虽然流传千年，各有盛名，但论起考古年代，都远远晚于西阴出土的人工碳化蚕茧。”

我静静听着，不由心生自豪。在我们夏县西阴出土的蚕茧遗物，竟然出自五六千年前，是国内早期人工养蚕的实证，也是后世追溯华夏蚕桑源头绕不开的文化坐标。

吉春玲也难掩激动，立在展柜前低声感慨：“半生看惯巴蜀锦绣，一直以为丝韵之根在四川，今日才知晓，我们夏县西阴，才是华夏蚕桑最古老的根基。”

走出展馆，我们偶遇嫘祖故里农业开发公司崔总。他50岁上下，中等身材，气质儒雅。他与樊会长一同，和我们聊起多年守护西阴文化的点点滴滴。

樊会长多年搜集整理嫘祖史料、编撰书籍，个人专著有200余万字。此次到访，我们有幸获赠他刚出版的新书，其中《华夏蚕魂》一下子引起了我的兴趣。崔总早年在外打拼，事业有成，却心系故土乡愁，毅然回乡创业，个人斥巨资，建起蚕茧馆、彩陶馆研学基地，让古老的史前文化贴近大众生活。

文化传承是件漫长的苦差事，投入多、见效慢。交谈之中，我能深深感受到二人的不易，却也看得见他们眼底坚守的韧劲。崔总说：“古文化不能封存于展馆，唯有融入乡土日常，千年文明才能代代传续。”

随后，我们步入李济纪念馆，先生铜像静静伫立。百年前，考古先驱李济就是在此，完成了中国人首次自主田野考古。一铲黄土，揭开6000年前史前文明的面纱，也翻开了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序章。山河几经变迁，这片土地的文脉始终绵延不绝。

西阴遗址保护区，又称灰土岭，占地约580亩，地域开阔。深秋时节，岭上毫无想象中的萧瑟之感，满眼皆是平整的田地、错落的林木，寻常乡野风光之下，沉淀着厚重的岁月。

最触动我们的，是灰土岭边上裸露的土层断面，从立体剖面看，约一人高，黄土层层堆叠、深浅交错。细心的工作人员用白线清晰划分出地层，一道一道，好似岁月的年轮。我知道，每一寸泥土，都留存着先民养蚕制陶、耕种安居的痕迹。俯身轻触粗糙的黄土，恍惚间，仿佛与数千年前的先民遥遥相望。

樊会长笑着说：“进了西阴村，遍地是陶片。”开始我还有点怀疑，到了岭上才发现，小路旁、田埂边，随处散落着灰陶、红陶、彩陶碎片，部分陶片还留存着先民随手勾勒的纹路。

我们放慢脚步，俯身捡拾。我瞪大双眼，挑出一块纹路较为完整的陶片递给吉春玲。她显得有些好奇和兴奋，紧走两步，用双手接住，仔细擦去浮土，对着太阳光，像欣赏古玉一样照来照去，轻声说：“这黄土里的碎片，就是故土的信物。”

一路交流探访。樊会长腿有不便，却始终紧紧相随，很是幽默风趣，不时给我们讲些历史趣闻，引得众人笑语不断。

不知不觉就抵达了考古作业区，围挡之内，发掘工作正在有序开展。我们本想拍摄土层留影，被工作人员礼貌劝阻，我们表示理解。脆弱的地下遗存，不容惊扰，这份谨慎，本就是对古文明最好的敬重。

来到国家遗址保护碑前，众人神色肃穆。眼前是寻常秋野烟火，脚下却是承载6000年文脉的厚土。我似乎能感受到远古先民在此耕织繁衍的情景，也仿佛能看到，一缕蚕丝自此发源，岁岁流转，织就了华夏绵长的丝织文明。

天色渐晚，回望暮色下铺展的遗址，吉春玲满心感慨：“走过许多地方，看过无数锦绣，踏上这片黄土，才真正读懂了蚕桑有源、丝韵有根。”

一席质朴话语，道尽了游子寻根的赤诚，也让在场的文友动容。

编辑：陈雁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