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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辨古帖源流 勘破百年真伪
——明末韩霖《绛帖考序》全文解读
发布时间:2026-10-23 11:05:29 文章来源:运城晚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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蔺彦民

《绛帖考序》是明末山西金石考据学者韩霖的帖学考据名篇,收录于清光绪《直隶绛州志·艺文》。文章立足地方见闻与历代文献互证,针对宋代名帖《绛帖》的流传真伪、存佚变迁、版本争议展开系统性考辨,既纠正了后世以伪乱真的帖学谬误,又留存了明末《绛帖》残石出土的一手史料,兼具帖学学术价值与地方文献价值,是研究宋明法帖传承、金石考据学的重要文本。本文结合原文文本、字词典故、人物背景与帖学史实,全面拆解序文的核心内涵与深层价值。

原文与白话译文

(一)原文

从绛人问《绛帖》,譬问聋者以钟鼓,叩盲者以青黄也。或曰:“移之晋府,以《宝贤堂帖》当之,譬指山鸡曰凤凰,目鼠腊为玉璞也。”

余少有墨华之癖,因取古今评《绛帖》者互考之,源流十得八九。然窃有疑焉:欧阳永叔嗜古最笃,且为薛简肃公婿,绛有车辙马迹,宜得潘氏旧本,乃云“窃取官帖中数十帖,传写多失”,岂数十年间旧本遂散轶耶?曹陶斋在淳祐间,去欧公又将二百年,见真帖即如阿闪;至后世所传,求当年之优孟、虎贲亦难矣。

曹明仲《绛帖考》以为十二卷,与十卷、二十卷之说不合。又云:靖康兵火,石并不存。然则宣德间所存,非公私两本,或为重摹者耶?石入晋府,而仓颉以下四人书,独若鲁灵光,晋府奚不并取之?且晋府之石,今作乌有、亡是公,则又何如也?乃好古之士,见绛人必问帖无恙。嗟乎!鹏翔剑去久矣,犹为薮泽之视、刻舟之求也哉!

余于世间传本曾寓目焉,横帘北纸,神采焕发,不知的系何本。较之诸家阁本,若《右军宅图》等帖,字多不同。所谓“骨法清劲,足正王著肉胜之失”者,定评也。白香山《鹤答鹅》诗,大都“我瘦胜君肥”,堪为《绛帖》赞语。间询之黄发,曰:“州官恶石之为厉也,碎而瘗之。”顷宗侯子固掘地,得《赈民帖》数字,较予所见不差毫几。然则石入晋府者,讹传耶?抑子固所得,公私两本旧石耶?考证未备,尚有俟焉。

《文献通考》载姜尧章《绛帖评》二十卷,并单炳文《绛帖辨证》、曹陶斋所称《绛帖字鉴》,不知尚存人间否?惜乎未之见也。

(二)白话译文

向绛州本地人打听《绛帖》的源流真伪,就好比对着聋人敲钟击鼓、拉住盲人分辨青黄色彩。有人说:“绛帖原石被迁移至太原晋王府,如今世人拿《宝贤堂帖》顶替古绛帖充当真迹。这就如同把山鸡认作凤凰,将风干的鼠肉当成未经雕琢的美玉。”

我自幼酷爱书画碑帖,于是搜集古今所有品评、考证《绛帖》的文献典籍相互对照辨析,对它的流传脉络、版本源流大致掌握了十之八九。但我心中始终存有诸多疑问:欧阳修一生酷爱古物、治学笃实,又是北宋名臣薛简肃公(薛奎)的女婿,曾经亲身到访绛州,按理应当亲眼见过潘师旦的原版绛帖原石拓本。可他却记载,“自己所见的只是后人从官方丛帖中截取数十帖翻刻而来的版本,文字笔法大多失真走样”。难道短短数十年时间,珍贵的原版古本就已经散失失传了吗?南宋淳祐年间的曹陶斋(曹士冕),距离欧阳修的时代又将近200年,彼时想要一睹绛帖真迹,已然如同邂逅阿闪佛一般渺茫难得;到了后世流传的各类拓本,哪怕只是想要找到略微形似原作、稍有几分神韵的仿本,都已是十分困难。

曹明仲所著的《绛帖考》记载《绛帖》共计12卷,与世间流传的10卷、20卷的说法相互矛盾。他又提出,靖康战乱、兵火连天之后,绛帖所有碑石原石尽数损毁、荡然无存。既然如此,明代宣德年间依然流传于世的绛帖拓本,必然不是宋代公私两套原版原石所拓,大概率都是后人重新摹刻的翻刻本。世人传言绛帖原石尽数被晋王府收藏,可卷首仓颉等四位上古先贤的书刻碑石,偏偏如鲁灵光殿一般在乱世中独自留存,晋王府为何没有将这些碑石一并收走?况且当年传言藏于晋府的所有绛帖原石,到如今早已化为虚无、杳无踪迹,如同子虚乌有的传说。可如今一众喜好古物的文人雅士,每逢见到绛州人,必定追问绛帖碑石是否完好留存。唉!绛帖原石早已如同随大鹏远去的宝剑,消逝多年、不复可得,世人却依旧死守旧闻、执着寻访,这不正是刻舟求剑般的徒劳之举吗!

我曾经亲眼见过世间流传的绛帖拓本,采用北方特有的横帘纹皮纸拓印,笔墨气韵鲜活、神采焕发,只是无法确定它具体源自哪一套原版原石。将其与各类拓本比对,像《右军宅图》等经典法帖,笔法细节多有不同。历代公认的评价最为公允:绛帖笔法骨力清瘦劲挺,恰好能够矫正王著主持摹刻《淳化阁帖》笔法肥厚臃肿、骨力不足的弊病。白居易《鹤答鹅》诗中“我瘦胜君肥”一句,足以作为赞美绛帖风骨的绝佳评语。我曾私下询问当地白发耆老,老人告知:从前绛州地方官嫌弃这些古碑石常年引来文人寻访游历,滋生事端、徒增烦扰,便将碑石尽数打碎、埋于地下。不久前,绛州宗室后人子固挖土时,发掘出《赈民帖》残石及数行文字,与我过往见过的古拓本比对,细微之处丝毫不差。如此看来,“绛帖原石尽数归入晋府”的说法莫非是后世讹传?还是子固发掘出的残石,正是宋代公私两套原版绛帖的旧石?目前相关考证尚不完备,这一切仍有待进一步探究。

《文献通考》中记载,南宋姜尧章(姜夔)著有20卷《绛帖评》,另有单炳文《绛帖辨证》、曹陶斋提及的《绛帖字鉴》等专著,不知这些珍贵典籍是否尚存世间?可惜我毕生求索,始终无缘得见。

创作背景

想要读懂《绛帖考序》,必先厘清《绛帖》的基本定位与流传困境。《绛帖》为北宋绛州名士潘师旦摹刻的经典丛帖,与《淳化阁帖》等并称宋代四大名帖,分公私二本,以瘦硬清劲的笔法特色独树一帜,精准矫正了《淳化阁帖》主持者王著笔法肥厚、骨力缺失的弊病,是宋代帖学的标杆之作。

但自北宋末年至明末,数百年战乱与人为乱象,让《绛帖》的传承彻底陷入混沌:靖康兵火致使北宋大量碑帖原石损毁,绛帖原刻残损流失;后世翻刻本泛滥、真伪混杂,世人多将明代晋府《宝贤堂帖》伪作当成古绛帖真迹;民间流传“绛帖原石入藏晋府”的讹传,虚实难辨;历代学者对绛帖卷数、存佚年代、版本体系的记载相互矛盾,始终无定论。

序文作者韩霖(1596年~1649年),明末绛州举人、藏书家、金石考据名家,出身河东望族,自幼嗜爱金石法帖,藏书数万卷、藏帖数千卷,深耕绛州本土帖学多年。他不满世人真伪不辨、死守讹传的乱象,遍搜欧阳修、曹士冕、姜夔等历代名家的评帖文献,结合实地走访乡里耆老、考察出土残石的一手见闻,考证《绛帖》源流始末,撰写《绛帖考》,此篇序言便是其考据思路、核心疑点与研究结论的集中凝练。

值得一提的是,韩霖兼具传统考据学功底与经世致用的治学理念,深耕本土金石文脉,其考据不盲从古籍、不迷信传闻,坚持“文献互证+实地考察”,在明末空疏学风中尤为可贵。

开篇立论

序文开篇以两处精妙比喻直击核心问题,奠定全文辨伪纠谬的基调:“从绛人问《绛帖》,譬问聋者以钟鼓,叩盲者以青黄也。”作者开门见山指出,向绛州本地人打听《绛帖》源流真伪,无异于对聋人奏乐、向盲人辨色,全然徒劳无功——当地世人大多不懂帖学精髓,对本土名帖的历史沿革、版本差异一无所知。

继而批判当时最普遍的帖学谬误:世人将明代晋府《宝贤堂帖》顶替古绛帖,以伪当真。作者以“指山鸡曰凤凰,目鼠腊为玉璞”辛辣讽刺这一乱象,精准点出明代世俗帖学的核心弊病:真伪混淆、优劣不辨,让千年古帖的真貌被伪作掩盖。

编辑:陈雁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