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慧丽
地里的红薯刨完了,花生也落了秧,坑坑洼洼的土地上只剩下一些零碎泛黄的庄稼枝叶。秋风一起,连同田埂上的枯草簌啦啦地响。柿子红彤彤地挂在枝头,像一盏盏孤寂的小灯笼,等着霜降前的最后一拨采摘。
就是在这样的时节里,想起那年开学,我和妈妈拉着小平车,车上摞着几块门板、一卷铺盖和脸盆、牙缸、毛巾等日常用品,叮叮当当、呼呼啦啦地往乡里的中学赶去。
妈妈弯着腰在前头拉,我把身子绷成一张浅弓,两眼紧盯着脚下快速划过的路面。我在想,我的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?
彼时,骄阳还没服输,将我和妈妈的单衣裹湿在身上。为了这第一次出门去村外上学,母亲专门扯了布料做成的白色衬衫,也被洇出了斑驳的汗渍。
十里柏油路不长也不短,就这样开启了我的初中生涯,开启了接连几年背着馍馍去求学的日子。
陌生校园里人流如织,车水马龙,一片混乱嘈杂。家长、学生,还有各种各样的运输工具:普通家庭的小平车,好一点的农用三轮车,那种开着大卡车、中型工具车来送学生的,卸下来的不是门板,而是新式的铁管单人床。
我和妈妈趔趄着步子,吃力掌控着小平车的方向,按照门上贴的白纸黑字的指示,一排排平房找下去,我的宿舍就在眼前了。其实宿舍还是教室的样子,清一色的新式砖墙房屋,一条灰扑扑的马路隔开,东边是生活区,西边是教学区。
推开单薄的木门,干燥的尘土扑面而来,一脚踩进去,蚊子、跳蚤轰地炸开,吓得我和几个刚刚相识的同学忙不迭地退了出来。
20世纪80年代末的乡村,日子像是刚从冬眠里苏醒过来,慢慢地有了些暖意,有了点起色,可是整体的生活水平还是比较低。
我们这群从四邻八村奔赴乡里求学的农村孩子,脚下的路,依然铺满了清苦。学校的学习和生活条件,简陋得让人回想起来,鼻尖都会泛起一阵辛酸。没有规整的宿舍楼,一排排旧教室,便是我们住校生的栖身之所。
早来的几位家长打头阵,我们跑小腿,不一会儿,布满灰尘纸屑烂砖瓦的一间大宿舍就收拾出来了。再到处寻几撂青砖,四角凑合着垫起,把几块长木板往上面一搁,这便是简易的床了。再将从家里带来的铺卷往上面铺好,一个凹凸不平、五颜六色的大通铺,即刻呈现出来。看着这一溜溜簇新的被褥,坐在妈妈亲手为我搭成的新床上面,突然我的眼眶发热。
天亮就从家里出发,忙活了大半天,浑身上下一层土,又累又渴,就连肚子也悄悄叫唤了好几回。
可是一想到妈妈就要离开,要一个人拉着空车走完那长长的乡路,而我必须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满三天,才能回家,我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,一口水都咽不下去……
如今,十里乡路的距离早已被岁月抹平,可那天被浸湿的白衬衫,还有母亲转身远去的背影,依旧印刻在我脑海。那些清苦的少年时光,早已成为我走向远方最初的底气。
编辑:陈雁冰
晋公网安备 14080202000425号